我二十一岁那年出门去西藏,背了一个小包。包里有一瓶小样的防晒霜、一部相机、一套相机支架、一个卡式录音带,还有一部只能工作两个小时、并且时不时卡顿的手机。

旅行来得很突然,出发前我并没有多想我要带上什么。后来想起来:它们加在一起大概能说明我是个什么样的人。当然什么也说明不了。但至少看起来像个要出门的人。

火车是硬座。硬座没有充电口,这是它的基本设定,就像门卫室没有沙发。要想充电,得走到卫生间前头,那里有几个插孔,永远有人占着。我观察了一阵,发现占着的人并不都在充电,有的人只是把插头插着,仿佛那块地方是他家的。资源一紧,人就容易变得有哲学味:我站在过道里想,电这东西本来是从别处来的,经过很多人的手,最后到我这里只剩两个小时,这中间必有损耗,而损耗掉的部分又是什么?

车上信号也不好。你即使充上了电,也只能看着屏幕上的圈儿转。

我的手机在第一天下午就没电了。其实我也没干什么,只是用它听提前缓存好的音乐。嗯,是 Tangoz 的《流浪地球》。音乐是提前下进去的,这说明我在出发之前就已经预料到自己会失联——失联比我想的要安静。

失联这件事比我想的要舒服。歌词启发了我,自己配了一句英文:away from the fast life with fast cars。写完我就有点脸红,因为这句话翻成中文不过是“远离快节奏的生活”,听着像一句广告。人一旦想显得高级,就会露出马脚。

硬座从成都出发,拉萨似乎也不远。这个“似乎”很关键:地图上是一条线,一坐确实是三十多个小时。

我旁边坐着一位女生。全程我们几乎没说话。以下我就称她为 A 姐。

乘务员过来说:尽量不要一直睡觉,否则缺氧会更严重。

这句话我琢磨了很久。嗜睡本来就是高原反应的一种,人不舒服才睡,不让人睡,等于让人清醒地忍着,况且全车的人十之八九有了高反,而高反的人十之八九又在昏昏欲睡。这就好比规定发烧的人不许脸红。当然,乘务员是好意,而好意常常是这样:它解决不了问题,但它必须说点什么。我因此对乘务员这个职业生出一种敬意——他们每天要说很多正确而无用的话,还得说得像是有用的。

车厢里的气氛很闷,一车人昏昏欲睡。我没有什么明显的高原反应,这可能是因为我年轻,也可能是因为我笨,身体还没反应过来该难受。A 姐就不行,她因为高反而嗜睡不止。

在硬座上睡觉是件很不体面的事。方案一,趴在小桌板上,像高中那样,睡醒了腰疼、脸也压得变形,脸上还会留下一道笔袋的印子。方案二,靠着椅背,可是硬座没有扶手,连用手撑着头都做不到,脑袋只能靠脖子自己撑着,而脖子这东西,撑二十分钟就开始跟你商量。

A 姐用的是方案二。她睡着睡着,头因为没有支撑就惊一下,惊醒了,又因为高反昏昏欲睡,于是再睡,再惊。我闭着眼睛听歌,听着听着,她的头就靠到我肩膀上来了。

我没有弄醒她。等到她睡醒了,精神一段时间后,做做自己的事情,又开始昏昏欲睡。她开始昏睡时,头总会往另一个方向倾斜,但是兜兜转转又会往我这边靠。睡觉的脑袋是很务实的:一旦靠稳当下来,就不会去寻找那么多新的方向了。

坐火车去西藏的人,心里大约都有些事。A 姐的包里放着一本考公的复习书,红色的。

这一段我写的时候卡住了。当时我是有感慨的,但说不清那感慨是什么。现在我想明白了:她按高反的情况,必然不是西藏人。一个外地人,坐着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去拉萨,包里还塞着一本红书,这说明她并不真的在旅行。她只是把自己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,书跟着她,就像债务跟着人。

反过来想,如果我是在考研期间跑出来旅行,却把考研的书带上了火车,那我心里那点纠结也就一目了然:玩的时候欠着学,学的时候欠着玩,两头都欠,两头都不还。这种日子过久了,人会变成一个总在赶路却哪儿也没到的人。

不过话说回来,那本书大概和我心里那句英文一样,是某种必须带着走的东西。带着它,人才能说服自己还留在原来的轨道上。

火车到拉萨还要很久。我肩膀有点酸,但没动。

不知道,但总有法子。